迷香小豆亂亂記

六十五歲阿伯，住在爆竹工廠林立的小鎮，某天在家裡大廳拜拜，不知怎地弄飛了一支香頭，掉進旁邊的爆竹堆，碰地一聲整個大廳全部炸爛，全身著火的阿伯還是清醒著的，慌亂之中跑出來求救。 阿伯被送進急診的時候，全身已經有90%三度燒傷，入院後幫他做了植皮，但重大創傷的生理壓力，使得體內營養都被挪作急性蛋白的製造，入院兩週以來，體表皮膚的修復毫無進展可言；更慘的是，腹部取皮的部份也沒有長回來，於是阿伯全身上下有完整皮膚的部份，只剩下頭皮後面一小塊，佔體表面積的2%。 什麼是全身燒傷98%？ 體表燒傷90%以上，致死率非常高；然而並不是一定會死，如果沒有嚴重的嗆傷，兩週內皮膚修復的程度能到傷口佔體表面積70%以下，這個人就有機會活下來，否則便會漸漸陷入電解質失衡與反覆的感染而終至死亡。阿伯的情況顯然不是前者。 阿伯每天下午一點鐘換藥，全病房的護士小姐此時得群聚在阿伯的床邊，合力翻動才換得了藥，而且每次都要耗時一個鐘頭；銀蛋或資淺的學長則是要站在床頭，負責顧好阿伯嘴巴裡的插管，俗稱「扶endo」。第一次看到阿伯換藥的時候，我才知道課本上說的「全身燒傷98%」是什麼意思，一團爛肉躺在充氣床上，空氣中瀰漫一種細菌培養基的味道，有如把發酸的麵包重新發酵再拿去烤一樣，好像是香的但其實不甚好聞。阿伯的凝血功能不良，換藥過程中不斷滲著血，且不時為了疼痛掙扎著，但沒有哀號，因為插著管發不出聲音。 「這叫medical over-treatment(醫療過度介入)。」上次學長扶endo的時候，帶著無奈地和我說。 我了解學長的意思。在這裡的大家心裡都明白，打從一開始燒傷的程度就大概知道，阿伯很可能最後逃不過死神的召喚。但或許是因為送來的時候神智還是清醒的，家屬一直不願意放棄，即使每天向他們解釋病情也還是心意不變，於是就這樣因為不斷的醫療介入，使得他的生命多拖了一二十天。 「家屬真應該來看他換藥的啊......」一位護士小姐帶著同情與氣結，氣喘吁吁地撐著阿伯的背。 如果他們知道多出來的這些日子是如此不堪啊。 但阿伯的生命力很堅強，因為就算是medical over-treatment，能夠拖到一二十天也不容易。阿伯的床頭放著一台錄音機，不斷播放著兒女孫子的打氣話語： 「這次月考我考第三名，姐姐考第五名，等阿公回來，要帶我們去吃魯肉飯......」 昨天阿伯因為電解質嚴重失衡開始洗腎，護士小姐說，錄音機昨天半夜忽然很詭異地停在魯肉飯那段無限迴圈了一陣，然後就自己壞掉，再也發不出聲音了。 來個亂入的結論吧。學長說，被爆竹炸到的時候記得不要亂跑，要趕快在地上打滾才對。希望大家都不會用到以上的沒用小知識。